2008年7月21日 星期一
朋黨論-歐陽修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 ;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裡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 利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返相賊害,雖其兄弟 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形者 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知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 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 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 十二人,並立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 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 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 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 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 流之朋,莫如唐昭宗後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 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 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 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嗟乎!治亂興亡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祭鱷魚文-韓愈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奏濟,以羊一豬一,投惡谿之潭水,以與鱷魚食 ,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 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閒,尚皆棄之,以與蠻九楚越,況潮嶺海之閒,去京師萬 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 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谿 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 ,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 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 以食,鱷魚朝發而久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 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 ;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 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 ,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卜居-楚辭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 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 將遊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 真乎?將哫訾粟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 韋,以絜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媮以全吾軀乎?寧與 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 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譯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李斯諫逐客書-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祇為其主遊間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 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 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井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 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 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井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 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 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 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 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 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官;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廄 ;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 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 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 ,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 ,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 在乎笆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致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 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 ,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 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 ,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2008年7月8日 星期二
勸學-荀子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曝,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知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戢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生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烏鳥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蹞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騎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嚮矣。
左忠毅公軼事-方苞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睢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入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弟,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正氣歌-文天祥
正氣歌並序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几,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何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
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驥同一早,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廉恥-顧炎武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
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荊軻傳-史記
荊軻傳-史記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棟,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之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閒,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迺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壚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襒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藄諝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閒,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閒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不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抽,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均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豎),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欠。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擊筑,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將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筑,重赦(殺)之,乃矐其目,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扑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
戰國策目錄序-曾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
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
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
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于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渶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編校史館書籍臣曾鞏序。
六國論-蘇軾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其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不可勝數。越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俊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役人以自養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猶鳥獸之有鷙猛,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別,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併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亦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豈懲秦之禍,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其秦漢之所及也哉?
句踐復國-國語
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上,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能助寡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於王,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率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惟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係妻子,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君將不可改於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雖悔之,必無及已。」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句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弔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吳,其身親為夫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壼酒、一犬;生女子,二壼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餔也,無不歠也,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者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居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視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不患其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邢。」果行,國人皆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又敗之於沒,又郊敗也。
夫差行成,曰;「寡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對曰;「昔天以越與吳,而吳不受;今天以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命聽君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若不忘周室而為敝邑宇,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寡人請死,余何而目以視於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教戰守策-蘇軾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甲兵損敞,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銷耗鈍眊,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司馬季主論卜-劉基
司馬季主論卜-劉基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蓄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
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有昔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蠶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燐螢火,昔日之金缸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六國論-蘇轍
六國論-蘇轍
愚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睢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秦之用兵於齊、楚、趙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當虎狼之強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安於其間矣。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間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醉翁亭記-歐陽修
醉翁亭記-歐陽修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逢回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智僊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槳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塗,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臨谿而漁,谿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諠譁者,眾賓懽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留侯論-蘇軾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
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髮,蓋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刀,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捨之。句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不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以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子房歟!
刑賞忠厚之至論-蘇軾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歎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知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謹刑也。」 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嗚呼!盡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賞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哉?制其喜怒,而不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責寬,因其褒貶之義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
岳陽樓記-范仲淹
岳陽樓記-范仲淹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進學解-韓愈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召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兇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云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
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迴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
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俱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 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姘,卓犖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
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閑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師說-韓愈
師說-韓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遺,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請與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蘭亭集序-王羲之
蘭亭集序-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陳情表-李密
臣密言:
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彊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獨立,形影相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與韓荊州書-李白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豈不以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內豪傑,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所以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之,則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干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皆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州,未下車,即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或為侍中尚書,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入為祕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白以此感激,知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倘急難有用,敢效微軀!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安能自矜?至於制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恐彫蟲小技,不合大人。若賜觀芻(加草頭)蕘,請給紙筆,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閒軒,繕寫呈上。庶青萍結綠,長價於薛卞之門。幸推下流,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
諫太宗十思疏-魏徵
諫太宗十思疏-魏徵(唐朝)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治,雖在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德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憂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昔取之而有餘,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胡越之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震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所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而下百川;樂盤游,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豫遊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下司職,役聰明之耳目,虧無為之大道哉?
子魚論戰-左傳
子魚論戰-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 及楚人戰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鬥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可也。」
虞美人-李煜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作者簡介】
李煜 (西元937-978) 字重光,號鐘隱,世稱李後主。能詩善文,愛好音樂,精於書法、繪畫,特別善於填詞。其詞善用白描手法,生動形象,感情真實,對詞的發展影響很大。
【字句淺釋】
題解:作者本為南唐國皇帝,降宋三年後,於他的生日(七月七日)晚,寫下了這首詞並讓他的歌伎演唱。外面的人聽到了歌聲就去報告。宋太宗大怒,命人將他毒死。了:完結,結束。往事:指自己作南唐國王時的事情。故國:過去自己的國家。不堪:受不了,不能。雕欄:雕花的欄杆。砌:台階。朱顏:紅潤的臉色。幾多:多少。
【全詞串講】
春天的花兒、秋天的月亮,何時才是盡頭?不知道多少往事啊,被它們勾上心頭!昨天夜裏,東風又一次吹上我居住的小樓。明朗的月色中想起故國,心中的痛苦難以忍受。
雕花的欄杆、漢白玉台階,想來應該保留。當時那裏的人兒啊,美好容顏難依舊。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心中到底有多少哀愁?那就和春天的江水一樣,一刻不停地滾滾東流!
【言外之意】
由國君變為階下囚,昔日的歡樂、尊嚴、自由,乃至生命的安全感突然喪盡。其內心無法比擬的痛苦便從他一首首傳世的詞中流入一千多年來不同讀者的心田。有人說後主的詞是血寫成的。但這首詞卻真是以命寫成的!無怪其成為千古傳誦的不朽名篇。
後人每每嘆息後主亡國。殊不知人間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上天要惠贈一個偉大詞人給炎黃子孫,我們又何必非要希望他成為一個強悍的君王呢?歷史從來不缺乏能征慣戰的開國英雄,用不著我們去求。但後主這種篤信佛教、寧願投降也不願生靈塗炭的“弱者”,才正是《虞美人》這種不朽名篇的屬主。再進一步,如果把後主一生當作上天有意安排來啟悟世人的故事,則讀者得益之深,又遠遠不局限於一首不朽名篇《虞美人》了!
于易水送人-駱賓王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作者簡介】 駱賓王(約西元626-684之後),“初唐四傑”之一。七歲時曾經寫下《詠鵝》詩,成為唐詩中家喻戶曉的名作。
【字句淺釋】 解題:戰國末年,荊軻要為燕國太子報仇,去秦國行刺秦王。他在易水河邊與送行者告別,唱出了千古不泯的悲壯之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駱賓王在易水邊送人時,就自然想起荊軻赴秦的往事來。燕丹:燕國太子,名叫丹。壯士:指荊軻。發衝冠:頭發立起來,把帽子(冠)都衝動了。表示非常憤怒或者慷慨激昂。昔時:那時,當時。
【全詩串講】 就在這裏,勇士荊軻告別了燕國太子丹,悲壯激昂,他的歌聲使人人頭發直衝冠。在當年,荊軻已經功敗垂成死于秦王劍,到今天,我還覺得凜凜寒意籠罩易水邊。
【言外之意】 此詩在送別詩中別開一面。作者對被送者不置一言,也不直吐自己心曲,卻與讀者一同攜手直入歷史。當一頁悲壯的歷史回顧完後,作者心中的千言萬語便已了然於讀者心中。
作者一生命途多舛,對自己的際遇深感不平,對武則天的統治大為不滿,希望有機會為匡複李唐王朝幹出一番事業。此詩借懷古以概今,將今、昔的易水送別融為一體,表達了自己難以遏制的激憤之情,並暗示自己象荊軻一樣有不畏強暴、為正義獻身的精神。“今日水猶寒”則強調了作者對今日艱難險惡環境的感受,更加反襯出作者決心的堅定和人格的偉大。
為著心中的正義和真理,不顧自己的安危和犧牲,這就是人類歷史中最悲壯感人的要素之一。這些人的存在是人類的需要、歷史的需要,因此直到今天也沒有斷絕。他們與歷史同在,對他們的歌頌將成為歷史長河中永難平靜的波濤。
管仲論-蘇洵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攘戎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管仲死,豎刁、易牙、開方用,桓公薨於亂,五公子爭立,其禍蔓延,訖簡公,齊無寧歲。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及其亂也,無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後放四兇,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嗚呼!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呼?仲與桓公處幾年矣,亦知桓公之為人矣呼!桓公聲不絕於耳,色不絕於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仲以為將死之言,可以縶桓公之手足邪?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桓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邪?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霸莫盛於桓、文,文公之才,不過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靈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寬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得為諸侯之盟主百餘年。何者?其君雖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書,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為是數子者,皆不足以託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吾觀史鰍以不能進籧伯玉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一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諸葛亮
諸葛亮(181~234 AD)
諸葛亮字孔明,三國蜀漢琅琊郡陽都人(今山東省沂水縣)。
少年時父母雙亡,逐隨叔父避亂荊州,隱居於南陽隆中,常自比管仲、樂毅,愛唱《梁父吟》,結交龐德公、龐統、司馬徽、黃承彥、石廣元、崔州平、徐庶等名士。其智謀為大家所公認,人稱「臥龍」。娶黃承彥之女為妻。劉備屯兵新野時,徐庶為幕僚,向劉推薦諸葛亮。
劉備三訪其廬,諸葛亮才與其相見,並立刻提出了著名的《隆中對》。
即佔據荊、益二州,聯合孫權,對抗曹操,統一天下的建議。深得劉備的讚賞,自此成了劉備主要輔佐。後助劉備敗曹操於赤壁,佐定益州,使蜀與魏﹑吳成鼎足之勢。曹丕代漢為帝後,劉備也稱帝,諸葛亮出任丞相,總理國家大事,關羽鎮守荊州。
章武三年(223)春,劉備在永安病危,召諸葛亮矚託後事說:「君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助,便給以輔助;若其不才,您可取而代之。」
諸葛亮忙哭道:「臣必竭心盡力相輔,效忠貞之節,死而後已!」後主即位,諸葛亮受封武鄉侯,建立丞相府以處理日常事務,又兼任益州牧。當時,全國的軍、政、財,事無大小,皆由諸葛亮決定。諸葛亮執政後,首先要辦的第一件大事是恢復與東吳的外交關係。劉備死後,東吳一方面繼續向魏稱臣,一方面尚未拿定主意怎樣對蜀,仍陳大軍於蜀的邊境。
諸葛亮派尚書鄧芝出使東吳,說服孫權與蜀聯合,與魏斷絕關係。當時,南中諸郡在劉備東伐之時,受東吳策動而叛亂,嚴重威脅蜀漢後庭。諸葛亮執政後,與東吳恢復邦交,切斷了南中的外援。經過兩年調養,諸葛亮上書後主,決心平定南中叛亂。
建興三年(225)春,諸葛亮率大軍兵分三路征伐南中。在此次戰爭中,諸葛亮對叛軍首領孟獲採用攻心戰術,七擒七縱,使其心悅誠服。平叛戰鬥結束後,諸葛亮吸取「眾建諸侯分其力」的經驗,將南中四郡分為六郡,叛亂中心建寧郡被分得最細,起用大量土著大姓為官吏,達到不留軍隊、不運糧草,又能治理該地的目的;徵調南中「青羌」萬餘家入蜀,以其青壯組成騎兵五部,號稱「飛軍」:設立庲降都督,掌管南中軍政。該年十二月,諸葛亮率軍回到成都。
建興五年(227)三月,諸葛亮上《出師表》於後主,率軍至漢中,準備北伐。他先在漢中練兵約一年,然後北攻。魏南安(治甘肅隴西)、天水、安定(治甘肅濟川)三郡當即降蜀。魏明帝親赴長安督戰,以曹真督關右諸軍,採用以防守為主的戰略。蜀軍先揚言要由斜谷道攻取郿縣,並使趙雲、鄧芝率一軍據箕谷(今陝西褒城西北)為疑軍,諸葛亮率主力西攻祁山。參軍馬謖領一軍為先鋒,駐街亭。馬謖揮不當,大敗於魏軍,丟失街亭。蜀軍失去前進的據點,只好退回漢中(正史並無「空城計」退司馬懿軍之說)。諸葛亮揮淚斬馬謖,上書自貶三級,以右將軍身分行丞相之職。
建興六年(228)冬,魏軍三路攻吳,關中空虛。諸葛亮再次率軍北伐。蜀軍此次出大散關,圍攻陳倉二十餘日不下,糧盡而退。建興七年(229),諸葛亮第三次率軍北伐。蜀軍西向,取魏武都、陰平二郡而回。諸葛亮復任丞相。
在這一時期,諸葛亮與李嚴的矛盾為引人關注的焦點。本來,他們兩人同受劉備託孤,共為輔臣。直到建興四年(226),兩人關係還比較好,諸葛亮在與孟達的信中環稱讚李嚴。但不久,李嚴寫信給諸葛亮,建議利用掌握朝政大權的便利,像曹操那樣進爵封王,接受「九錫」,這樣他也能撈到若干好處。
諸葛亮對此非常生氣,在回信中狠狠批評了李嚴一通。不久,諸葛亮在即將伐魏前,調李嚴帶他所轄的二萬軍隊來鎮守漢中。李嚴卻討價還價,要諸葛亮從益州東部劃出五郡設立江州,讓他當江州刺史,致使調動未成。諸葛亮以大局為重,也就妥協了;
建興七年,陳震在出使東吳前,專門找諸葛亮匯報李嚴的巧詐問題,特別談到李嚴早年在家鄉為官時的一些劣跡,但沒引起諸葛亮的足夠重視。建興八年(230),曹軍欲三路攻蜀,諸葛亮再次要李嚴帶二萬軍隊到漢中坐鎮,李嚴又討價還價。諸葛亮即做讓步,任命其子為江州都督督軍,接替李嚴調走後的工作,李嚴這才執行調動命令。
建興九年(231),諸葛亮第四次伐魏,命李嚴在漢中負責後勤供應,李嚴未及時籌集到糧草,便寫信給諸葛亮說皇上命令退兵。諸葛亮退軍後,他又欺騙朝廷說此次退兵是為了誘敵。當諸葛亮回來後,他又故作驚問:「軍糧已經夠用,為何突然退兵?」於是,諸葛亮在上朝時拿出李嚴的書信為據,與許多將士一道簽名上表,彈劾李嚴,將他免為庶人,流放到梓潼。
建興十二年(234)二月,諸葛亮第五次北伐,以大軍出斜谷,據五丈原(今陝西岐山縣南四十里)。此次出兵,事先與東吳約好同時攻魏。但東吳遲遲不發兵,迄至五月,孫權才派陸遜、諸葛瑾率兵屯江夏、沔口(今湖北漢囗),進攻襄陽,孫權自己則率大軍圍合肥新城。對此,魏明帝的策略是先挫敗東吳。他親率水軍東征,讓西守的司馬懿堅守不戰,讓蜀軍糧盡自退。但當孫權得知魏主的意圖後,認為己方成了主戰場,吃了虧,即令全線撤軍。在西線。諸葛亮鑑於以往的教訓,分兵屯田,打算久駐。
這年八月,諸葛亮突患急病,暴卒於前線,時年五十四歲。蜀軍全線撤軍。諸葛亮在生前留下遺囑:「葬於漢中定軍山,就在山坡中挖一個墳,墳坑可裝下棺材便行了。穿平常的衣服,不隨葬器物。」
諸葛亮的著述,在《三國志》本傳中載有《諸葛氏集目錄》,共二十四篇,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後人所編,以清人張澍輯本《諸葛忠武侯文集》較為完備。
後出師表-諸葛孔明
後出師表-諸葛孔明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
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
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
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怫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于祁連,逼于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弩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合、鄧銅等,及驅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叢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于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
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前出師表-諸葛孔明
前出師表-諸葛孔明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依、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議舉寵?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複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依、允等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複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複之言,則責攸之、依、允等之咎,以彰其慢。
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桃花源記 -陶潛(陶淵明)
桃花源記 -陶潛(陶淵明)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佁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五柳先生傳--陶潛(陶淵明)
原文
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
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
性嗜酒,而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裋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
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誌,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翻譯
先生不知道是何處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和字號。由於住屋的旁邊有五棵柳樹,因此就用它來作為稱號了。先生的為人,安閒沈靜,很少說話,不羨慕榮華利祿。喜歡讀書,但不拘泥字句,不鑽研無關緊要的問題;每當對書中的意義有所領悟的時候,便高興得忘了吃飯。他生性喜歡喝酒,卻因家境貧困,不能常有酒喝;親戚和老友知道他的情況,有的人就會準備酒招待他。他一到總是盡情暢飲,把酒喝光,希望喝到酣醉為止;喝醉了就告辭,從來不會捨不得離開。他住的房屋內空蕩蕩的,不能遮蔽風吹日晒;所穿的衣服是破爛、打結的粗布短衣,飲食常常缺乏、不足。但先生卻能安然自得。常常寫文章娛樂自己,很能夠表達出自己的意志。他忘記世俗一切得意和失意的事情,就這樣過了一生。贊語說:黔婁的妻子曾說:「對於貧窮卑賤不感到憂慮,對於財產權貴不努力去求取。」仔細推究這些話,五柳先生就是像黔婁這一類的人吧!喝酒喝得很愉快就作詩,使自己的心意快樂。五柳先生像是生活在上古純樸社會中的人一樣啊!是無懷氏的人民呢?還是葛天氏的人民呢?
蘇軾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一○三六──一一○一)字子瞻,號東坡,北宋眉山(今四川眉山)人。父親蘇洵少不喜學,後來雖發奮苦讀,卻屢試不第,於是決心不走科舉之路,而認真研究古今治亂,並精心培養蘇軾兄弟。母親程氏出身於眉山巨富之家,親自教蘇軾兄弟讀書。蘇軾從小就熟讀經史,文思泉湧,心懷壯志,縱論古今,並在二十二歲時一舉進士及第。
[烏台詩案]
元豐八年(一O八五)神宗去世,年幼的哲宗繼位,反對新法的高太后聽政,起用司馬光為相,陸續召回因反對新法而被逐出朝的臣僚。蘇軾先被起知登州(今東蓬萊),到官五日即被召還朝。
青玉案‧元夕-辛棄疾
青玉案‧元夕-辛棄疾(南宋)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它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念奴嬌 赤壁懷古-蘇軾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湮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後赤壁賦 -蘇軾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 釗縊山□□。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鬥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讒?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留侯論--蘇軾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
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髮,蓋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才,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辭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子房歟!
前赤壁賦--蘇軾
蘇軾
前赤壁賦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於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蕭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前赤壁賦]補充資料
1. 王宗稷 東坡年譜:「元豐五年,先生年四十七,在黃州,七月遊赤壁,有赤壁賦。」
2. 尚書 召誥:「惟二月既望。」宋 蔡沈 書經集傳:「既望,十六日也。」
3. 儀禮 士昏禮:「酌玄酒三屬於尊。」
4. 詩經 陳風 月出
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 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 佼人懰兮 舒懮受兮 勞心搔兮
月出照兮 佼人燎兮 舒天紹兮 勞心慘兮
5. 白露橫江---秋氣盛、秋色凝。水光接天---秋水滿、秋天清。
6. 詩經 衛風 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7. 莊子 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行之。」
8. 抱朴子 對俗:「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變化飛行。」
9. 楚辭 九章 思美人 王逸 注:「思念其君,不能自答。」
10. 蘇軾 次孔毅父韻詩
不如西州楊道士,萬里隨身只兩膝。沾流不惡泝亦佳,一葉扁舟任飄忽。夜來飢腸如轉雷,夜愁非酒不可開。揚生自言識音律,洞簫入手清且哀。
11. 曹操 短歌行----四言古詩
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 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 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 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 食也之萍 我有嘉賓 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 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 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 枉用相存 契闊談讌 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 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 天下歸心
12. 吳志 周瑜傳:「瑜字公瑾,廬江舒人也。建安三年(西元一九八年),瑜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為周郎。」
13. 元稹 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誌銘云:「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
14. 論語 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15. 莊子 大宗師 注:「造化萬物,故曰造物。」
16. 史記 滑稽列傳,淳于髡曰:「履舄交錯,杯盤狼藉。」
17. 荀子 勸學篇(大同6.04):「瓠巴鼓瑟而沉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
18. 列子 湯問篇:「瓠巴鼓琴,鳥飛魚躍。」(「舞……嫠婦」形容樂音的感人,足以讓無情者起舞,有情者落淚。)
19. 莊子 秋水篇:「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自化。」
20. 莊子 天下篇:「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
21. 莊子:「自其異者眊之,肝膽胡越也;自其同者眊之,萬物皆一也。」「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於天道,此謂坐忘。」
諸葛亮致子文 - 諸葛孔明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夫學須靜也、纔須學也。
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致遠。
怠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
年與時馳、意與歲去、
遂成枯槁、多不接世、
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這是諸葛亮告誡教育子女的一篇短文。詞句雖簡,但句句發人深省,若能細嚼其味,將領略無盡。
在今天,社會上到處都講「快速」,求「效率」,見「成果」。因此,許多事經常在沒有周全思考下就決定,其所衍生的事端,往往更加棘手,甚至招架不住!我們幾乎可以感受周遭有那麼多人,每天活在疲於奔命中,日日沈陷在掙錢的追逐下,這是何等的悲哀!
翻開史頁,孔明先生未發跡前乃一介布衣,耕讀於南陽中。農暇,展讀經籍,向往先賢,或三五友好吟詠詩歌、遊山玩水,日子過得如同詩情畫意般,其樂融融。相形之下,今人何其苦呢?
但自劉備「三顧茅廬」後,孔明先生纔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一篇「出師表」,千古流芳,道出了諸葛先生的赤誠風範;而「誡子文」雖好,卻鮮為人知。況其中蘊含的義理,確實很契合現代人之需。只可惜,現代的人因為沒有「文言文」的功底,所以不敢親近「古文」,誤以為「一定」看不懂,其實「讀書百遍,其意自見」,有恆心就有悟處。千萬別認為年代久遠,就是落伍、不合實際。因為「真理」是永恆的,古人的智慧、才德,涵藏在許多古籍經典上,非常值得去閱讀、學習與深入。當然,我們想悟出幾分道理,必須先要落實幾分纔能深切體會。並非光看註釋就能瞭解,更不是一味研究、探討即可深入。如果我們能多拾點古人智慧、經驗,也能親證幾許,一生中不但受用無盡,即使身處險境亦能憑藉古人的智慧,當下化解。